稷山学院的院长大人才离开一年,三百多天而已,学院的弟子们还没忘了他呢,也不可能忘了他。
今日上千弟子云集在学院门口,他们在等一个消息。
一年前,他们的院长从闭关处洒然而出,自学院一步进殊都,自此之后音讯全无。
陛下说,西域有佛陀,万里迢迢而来,挑战中原百家学科。
这种事,陛下求到院长身上,院长又以守护中原为己任,自然义不容辞。
后来的事朝廷三缄其口,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学院弟子们到殊都去了许多次,向朝廷要一个说法,朝廷给不出说法,只敷衍说院长去了远方云游,不知何时归来。
有消息灵通的弟子早就探知,说是院长大人全方位碾压西域佛陀,却被佛陀阴谋暗算,垂死之际还反击成功,重创佛陀,使佛陀远遁。
其实这消息也是宫里有意无意放出来的,试探一下学院弟子们和天下民心的反应。
朝廷越是捂着盖子不说,这种小道消息就越是会飞一般传遍大江南北。
有家人在朝廷做官的弟子信誓旦旦的说,院长大人在一年前那场比试里死了。
确实是佛陀偷袭,院长反击重创佛陀后不治身亡。
朝廷不说,是怕天下震荡,也是怕因为院长大人之死,引起两国恶战。
如今大殊才刚刚立国百废待兴,百姓们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
一旦开战,中原必会再造重创。
而秘不发丧的决定是院长大人临死之前交代的,陛下痛哭答应。
院长大人说,不能因他死而导致两国百姓深陷战火,若真的开战了不知会有多少无辜惨死,为天下民生计,他要求陛下发毒誓不可宣扬,只许说他远游。
时隔一年,宫里终于派人来学院了。
一大早,弟子们就在山门外等着,大家翘首以待。
有人心中还存着侥幸,想着莫非是一年后院长大人悄悄的治疗好了重伤回来了,给大家一个惊喜。
有人则从得到消息开始以泪洗面,觉得这次朝廷是真的要告诉大家真相了,院长,真的回不来了。
院长大人的亲传弟子,如今已经高升为稷山学院副院长,实际主持学院的张君恻,也一早就到门口等着了。
弟子们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事情不可能出现奇迹。
有人在低声猜测,这次朝廷会派谁来宣告消息。
大家一直认为,以院长大人的身份地位,以院长大人对大殊的功绩,朝廷不可能随随便便派人来,最合适的,便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
宰相秦朝阳已经七十几岁,前朝时候他便是宰相了。
前朝官员十个有九个该死,唯独这位秦相没有一点恶名。
他曾试图扭转前朝脏污遍地的朝廷,试图凭借一己之力改善民生,可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在他脸上了,他就算再殚精竭虑再身体力行也阻止不了。
秦相在前朝覆灭之后就回归田野,是陛下亲自去了三次才将其请出来主持朝政。
这几年在大殊为相,秦昭月也是兢兢业业恨不得把一天掰碎了用。
好在是这两年他亲自带出来的几个人才已经可堪大用,他也算有了盼头。
秦昭月的身份足够高,如果是他来的话弟子们还能接受。
如果是别人,哪怕是秦昭月和陛下有意培养的宰辅接班人来,弟子们也不能接受。
院长大人为大殊做了那么多贡献,甚至可以说没有院长就没有大殊,怎么能随随便便派个人来给个说法就算了?
从殊都大势城出东门顺着官道走六十里就到稷山,稷山学院的路修的也很宽,车马可以直接到学院门口,如今道路两侧和门口挤满了等待消息的弟子。
而同样得到消息的百姓更是蜂拥而出,以至于从殊都到稷山这六十里的路上竟然都是人。
当那辆象征着绝对权威绝对地位的辇车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崩溃了。
陛下亲至。
大殊的开国皇帝给了院长大人足够的尊重,可正因为如此大家也就都知道院长大人再也回不来了。
从陛下御辇离开殊都开始,路上的人就开始哭,像是层层浪,哭的昏天暗地。
还没有公布消息,百姓们已经猜到了结局。
大路两侧,御辇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可他们跪的不是大殊皇帝,而是用大礼为院长送行。
“院长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屡次想考入学院却屡次失败的年轻书生忽然崩溃,爬伏在地上哭的抽搐。
“院长归天了!”
“院长回不来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所有人都在哭,这番景象,似乎能让天地变色。
唯有一个看起来又白又瘦其貌不扬的少年站在人群里,背着一个简单到有些干瘪的行囊,依然站着,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在人群最后,看似不悲不喜。
其实在万众悲怆的时候,他心里却有些淡淡的爽感。
原来,我如此受人尊敬。
御辇到稷山的时候,这悲怆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上千弟子的情绪宛如山崩,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皇帝从御辇上下来,看得出,他也早已老泪纵横,连龙袍前襟都已湿透。
大殊的这位开国之君没有直接说院长大人怎么了,而是指了指稷山书院正门位置。
“朕,要在那,为院长塑一座天下最高最高的雕像,朕要让院长永远站在稷山,永远看着殊都,永远护佑大殊!”
哭声成了一片海洋,如浪起伏。
满目苍翠的稷山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苍白起来,一点人间生机都没了。
比那些几乎哭晕了的弟子和稷山还白的,是远路而来的少年。
他白不是因为他也悲伤,只是因为他虚。
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瘦的剔不下来几两肉的干瘪少年站在远处,听着一声一声院长大人请回来吧的呼喊,心里倒是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我回来了。
是应该把竹椅带来的,好累。
......
这是一个标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方许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不只是没带他的父母,一切和修行有关的东西都不带。
到了他父母那样的实力,手里有一两件高品级的灵器当然不是什么夸张的事。
甚至有空间灵器都不夸张,毕竟方许自身就具备最强的空间力量。
可是啊,他这样一个看起来穷酸穷酸的干瘪少年,如果身上带着一件灵器,一件法宝,或是什么其他和修行有关的东西,傻子都知道他一定有问题。
当然方许的寒酸只是因为他太虚弱,他的穿着打扮可不寒酸。
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他可不想在经济上再为难自己。
出门只带了一个比他还干瘪的行囊,不是因为他刻意制造自己寒酸的形象。
是因为哪怕几件衣服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负重,所以他的行囊里只有银票。
一路上所需都是买。
衣服穿脏了买新的,再穿脏了就丢掉继续买新的。
他不会浪费一点力气去洗衣服,更不会浪费力气走路。
他是到殊都之后才决定步行的,如此决定也不是因为害怕张扬,是因为车马过不来,太堵了。
方许给自己的身份设定很简单,一个虚的很但不缺钱的商人子弟。
他这形象想招人喜欢很难了,所以他不可能再给一个不招人喜欢的身份。
他需要在学院里维系关系,而维系关系的基础永远都是钱。
在一片悲怆的气氛里,方许故意等到大家都消停些才进入学院。
这个模样的陌生人进入书院,很难不被人注意。
好在是,这书院里的气氛极好。
因为书院的院长是他,所以处处都极好。
才走到门口就气喘吁吁的方许扶着门框休息了一会儿,想着以后自己在书院大概永远都不会有择偶权。
以前上大学那会他就普通,就算稍稍有些才华也很难引起女生的注意。
别相信那些校花爱上普通的我的故事,越优秀的人越不可能随便接受平庸。
更不要相信爱你的人会降维接受你的一切,降维包容你的一切,首先,他或是她就不会降维爱上你。
当然也没那么绝对,这个世上使优秀的人昏头的事情不多。
爱情算一件。
抛开爱情不说,这个世上让人更容易让人表达同情和愿意帮助的是弱者。
一个明媚到极致的小姑娘看到方许这个模样,眼神里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她小跑着过来:“你怎么样?是病了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学院的医馆?”
方许歉然一笑:“我没病,只是虚。”
小姑娘被他的真诚打的一愣。
她上上下下的仔细看了看方许,然后点头认可。
“学院有一千多弟子上百位先生,没有比你更虚的了。”
她也很真诚。
方许道:“谢谢,请问鉴阁怎么走?”
鉴阁,稷山学院的招生处。
小姑娘眼神一亮:“你是新生?学院一般只会在每年的规定时间招收弟子,非特定时间来的只有一个可能,你是天才!”
她更好奇了,更为认真的打量着方许。
能让稷山学院破格录取的弟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按照规定不走特殊途径进入书院的那些所谓的普通弟子,就已经都是人中龙凤了。
能特招进来的,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这些天才中的天才,在进稷山学院之前其实就会引起轰动。
因为当初院长大人定下了一个规矩。
凡是学院要特招进来的弟子,必须把其特殊本领,能力,成就,全都向整个学院展示。
要招收这样的弟子,不能因为院长喜欢就可以,也不能因为先生们喜欢就可以。
学院不可以随便使用特权,哪怕是真正的天才也不能绕开大家的情绪想进来就进来。
绝大部分弟子都是费尽心力才进入学院的,别人要想走特殊途径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得到大家的认可。
所以每一个特招进来的人,他们的优秀会提前展示在学院里。
从学院建立至今,特招进来的只有五个人。
每个人都是某个领域的绝对佼佼者,在学院公示期内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比如如今那位各项都第一的弟子,她在公示期内的支持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如果低于百分之五十,这个人将与书院无缘。
所以方许来之前,他的名字和他的本事就已经在学院公示栏里了。
“你是不是叫......”
小姑娘眼神一亮,可她还没说完,方许就已经先伸出手:“你好,我叫方少酌。”
小姑娘开心起来:“你就是写出帝国治水三策的方少酌,你好厉害啊,你好,我叫......”
方许在心里回应了一声。
你好,琳琅,我们又见面了。
“我叫琳琅,十五岁,比你小一些,但那也是你学姐,哈哈哈,我是天才的学姐。”
她很开心:“你知道你多厉害吗?你在公示期的时候,支持率和她是一样一样的,百分之九十九!”
方许当然能猜到,因为他写的东西对学院的任何人都没威胁。
一个优秀但没有在别的领域与人竞争的天才,是不会被排挤的。
如果他再虚的令人同情......
可没到百分百的支持率,方许还是有些小小不满足。
因为,这就说明,学院里还是有坏人啊。
他写的治水三策,利国利民,绝无坏处,居然有人反对。
除了纯粹的嫉妒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我带你去鉴阁。”
小琳琅伸手拿过方许的行囊,轻如无物的行囊。
她拎在手里感觉一点分量都没有,可方许在行囊离开自己的那一刻竟然长长的松了口气。
小琳琅不得不再次审视他。
“你可......虚的天下无敌了呢,治水三策你的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九,虚.....如果公示的话,一定支持率百分百。”
方许在心里叹了口气。
虚......马上也要公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