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
就在那一瞬间,林音脑中某根原本还未彻底接上的线,忽然被狠狠扣紧了。
他是想拿那些尸体当成和雷诺接触的敲门砖,还是说,政府军本身就想借这个机会和雷诺重新搭上线?
如果那些尸体最后是经由雷诺的手送回去,那么无论对外还是对内,这件事都足够替他换来一层相当体面的名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音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对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
她先前还只是觉得陈树生做事稳,手伸得长,懂得怎么把一件看似单纯的事情做出更深的层次。
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对方恐怕从开口之前,就已经把后续可能发生的变化一并算进去了。
那不是临时起意,更不像是顺手为之。
尸体、雷诺、政府军、黄区当下这摊已经烂出味来的局势,这几个看似分散的点,被他轻描淡写地拢到了一起,最后硬是拼出了一条可走的路。
而且,这条路居然还说得过去。
在黄区这种地方,雷诺确实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和那些靠走私、药品、武器甚至人口生意起家的地头蛇不同,雷诺原本就不是从泥里长出来的角色。
他过去是政府军的军官,而且不是那种可有可无、扔进编制里都翻不起水花的小人物,而是真正有前途、有履历、也有继续往上走可能的人。
若不是后来局势变化,再加上他自己对上层某些人的不满早就积得太深,又偏偏放不下这片地方,放不下自己那点说不上聪明、却也未必算错的执拗,他本不该长期困在黄区这种鬼地方。
说白了,他之所以留在这里,不全是因为退无可退。
更多的,是不愿走。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明明还有机会回头,偏偏却把自己钉在一片正在烂掉的土地上,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雷诺大概就是这种人。他不是看不懂局势,也不是不知道黄区迟早会把人磨得面目全非。
他只是没办法像那些圆滑的上位者一样,把故乡、旧部、旧日留下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责任,干干净净地从心里挖出去。
所以他才留了下来。
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卡森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雷诺当初留在黄区的原因好像是因为不愿意放弃家乡也不愿意继续听命于那些文官政府来着。”要说黄区当初的混乱,林音是相当清楚的。
“这不大家都知道的吗……”虽然说是大家都知道,但就实际情况而言其实在场的也就卡森娜和林音清楚。
毕竟这个小镇能够保下来,还是当初林音跟雷诺合作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多斯不敢直接进攻这里的原因,除了林音四人这几个难啃的硬骨头之外,雷诺那边也是多斯完全无法忽视的存在。
虽然黄区的各个地头蛇彼此之间都算是和和气气的,但也有彼此之间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和地界。
谁越界了,谁的伸出来的鼻梁骨就要被打断。
“是啊……他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可留归留,并不代表他彻底断了和旧身份之间的联系。
恰恰相反,林音心里很清楚,像雷诺这种人,和过去从来都不是彻底割裂的。
他不是另起炉灶、彻底投身另一套秩序的人,他更像是被夹在两边中间,既不肯完全低头,也不愿彻底翻脸。
名义上脱离了原本的体系,骨子里却还带着旧时代军人的那点习惯、那点执念,甚至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死透的盼头。
换句话说,只要条件合适,他不是没有可能回去。
真正缺的,从来都不是路。
而是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双方都不至于太难看,都有台阶可下的契机。
雷诺若想回到过去那个身份里,或者至少重新和原本的体系建立一种不至于立刻翻脸的联系,他就必须有一个足够正当、足够体面、也足够让人闭嘴的理由。
政府军那边同样如此。
他们如果想重新接触雷诺,也不能显得太主动,更不能像是在向一个长期盘踞黄区的地方势力低头。
大家都需要一层外壳,需要一件看上去名正言顺、甚至多少还带点正面意味的事情,作为重新靠近的借口。
而现在,这个借口已经摆在眼前了。
陈树生刚刚做成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台阶。
甚至都不需要额外去造势,也不需要专门编排什么冠冕堂皇的说辞。那些正规军的尸体本身,就是现成的理由。
人死在黄区,尸体若能被找到、收殓、送还,那这件事天然就带着某种政治之外的正当性。
它足够体面,也足够让人闭上嘴。死人总比活人好处理,尤其是在这种微妙局势下。
活人牵扯立场,牵扯利益,牵扯背叛和追责;死人不同。
死人只会逼着所有人暂时把那些难看的东西往后压一压,先谈善后,先谈安葬,先谈一份迟到了太久的交代。
而这份交代,若是由雷诺递出去,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可以借此重新向政府军那边证明,自己并没有彻底站到对立面上,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他依旧保留着旧日的底线与立场。
与此同时,政府军方面也完全可以借着这件事,顺势承认雷诺的作用,给彼此留出一条重新试探的缝隙。
说白了,这不是单纯的送尸体,而是在送一块谁都能接得住、谁接了都不至于掉面子的垫脚石。
林音想到这里,后背甚至微微泛起了一点凉意。
因为她忽然发现,陈树生这一手,不只是替雷诺铺了路。
也是在替他自己铺路。
若事情往好处走,雷诺会因为这件事获得一个重新和旧体系接触的机会;而陈树生,则等于顺手在黄区内部多拴上了一根足够结实的绳子。
可要是事情往坏处走呢?
如果她这边出了问题,如果先前谈好的那些条件没能兑现,如果局面突然恶化到她们已经无力继续保证这支队伍的撤离安全——那陈树生照样有后手。
只要搭上雷诺那边的线,离开黄区根本就不是难事。
甚至可以说,会比依赖她这里更稳,更安全,也更体面。
“那真是一个厉害的计划,算计城府完全就在不经意的谈吐之间……”
这才是最让林音心里发沉的地方。
他不是在走一步看一步,而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上了保险。
她这里能合作,当然最好;若合作途中出了岔子,他也不会被钉死在原地,照样能从别的方向脱身。
进可借她这边的地利、人脉和本地网络继续推进,退可借雷诺和政府军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旧线,狠狠干净利落地抽身出去。无论最后局面怎么变,他都不会把自己的命完全压在别人手里。
而做到这一切,竟然只需要她打一个电话。
只需要她把刚才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把这个口子撕开,把这个顺水人情送出去,后面的很多东西自然就会顺着水流往下走。
太省力了,也太精准了。
精准得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对方到底是临场想到这一层,还是早就在心里把每个节点都排过一遍,连谁会怎么想、谁会在哪一步产生动摇,都提前算进去了。
“只是巧合?还是深思熟虑亦或者只是单纯的巧合?”
林音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沿,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厉害。
不是单纯因为他能打,也不是因为他会说话,更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比别人冷静几分。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这家伙总能把一件本来只能算“有用”的事,做成一件同时对好几方都有利、还没人挑得出明显毛病的事。
他不靠虚张声势,也不靠赌运气,而是像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不声不响地把诱饵、退路和锁扣都先布好。
等别人反应过来时,局势其实已经顺着他的手往前滑了一段。
真是一个厉害的家伙。
这句感叹从林音口中落出来时,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赞许了。
里面还掺着一层很淡、却怎么都压不住的警惕。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了一点——和这样的人合作,确实省力,甚至可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血和时间;可一旦哪天站到他的对面,或者稍微慢了半拍,那种被人悄无声息甩到局外的感觉,多半也会非常难受。
“所以……还要不要联系雷诺?”
卡森娜听完林音那番判断,心里那点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的轻松,几乎是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摸不透的人,更不喜欢这种明明已经看出对方不简单,却偏偏还得把人留在身边的局面。
陈树生这种角色,放在别处或许还能算个机会,放在眼下,却更像一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烙铁,攥也不是,扔也不是。
真要说,烫手都已经算客气了,这种人一旦处理不好,后面惹出来的麻烦,多半不会是几句后悔就能盖过去的。
可麻烦归麻烦,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很多事也就没法再凭一句不乐意便翻过去了。
真是够麻烦的。
卡森娜低声咂了一句,像是在骂陈树生,也像是在骂眼下这摊越来越难收拾的局面。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被动。
明知道对方危险,明知道这人心里多半还压着更深的盘算,却又不得不顺着局面继续往前走,这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偏偏现在还赶不走。
赶走,未必赶得动;真赶走了,后面会不会惹出更大的乱子,也一样没人敢打包票。
想到这里,连她都觉得一阵头疼。
“联系。”
林音给出的回答并不迟疑,甚至称得上干脆。
只是那份干脆里并没有什么轻松,更多的是一种权衡之后的无奈。
她当然知道,事情走到现在,再想藏着掖着,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雷诺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北山那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枪声、爆炸、火光、尸体,还有后续势力之间可能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根本不可能真正压得住。
雷诺现在多半已经收到风了,甚至可能比她们想象得还要更早知道一些东西。
既然如此,隐瞒就不再是谨慎,而是另一种更愚蠢的冒险。
林音很清楚,这种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故意把消息压在手里不往外放,表面上像是多留了一手,实际上却极容易把事情做坏。
尤其对象是雷诺。
那不是一般意义上可以随便敷衍的对象,更不是靠几句轻飘飘的解释就能糊弄过去的人。
像他那样的人,或许未必会立刻翻脸,但一旦让他察觉到有人故意瞒着自己已经知道的事,这里面滋生出来的裂痕,往往会比正面冲突更麻烦。
隐瞒一个朋友早已知晓的消息,从来都不是维系关系的好办法。
这点道理,林音心里明白得很。
她和雷诺之间,确实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
那不是纸面上的合作,也不是利益交换之后留下来的表层客气,而是实实在在从枪口、泥水和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东西。
一起打过仗,一起在最紧的时候把后背交给过对方,这种关系当然不会轻飘飘散掉。
可林音也比谁都清楚,再硬的情分,也不可能只靠回忆撑着活。
情谊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拿出来提一提就能自动生效的护身符。
它需要维护,需要回应,需要一次次在现实里被验证、被加固。
说到底,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本就是在反复确认中撑起来的。
你得让对方知道,你没有把他当成局外人。
也得让对方明白,在关键时候,你不会为了眼前一点得失,拿他当最后一个才该知道真相的人。
否则,再厚的底子也会一点点耗薄。
林音说完这番话,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沉。
因为她知道,这通联络一旦打出去,很多事情就会被顺势推到下一个阶段。
雷诺会知道更多,陈树生铺下去的那条线也会随之被真正接上,而她们自己,也等于是正式承认,眼前这个外来者已经不再只是路过黄区的一名临时合作对象。
他开始和这里的人、这里的局、这里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产生更深的牵连。
可不打,也不行。
到了这个份上,回避已经不是办法,只会把事情拖得更糟。
“行吧。你啊,真是招了个大麻烦进来。”
卡森娜这话说得并不重,语气里却透着点掩不住的烦闷。
她这次倒不是单纯拿林音打趣,而是真的觉得局面开始变得棘手了。
陈树生不是那种你可以轻易定义的人,更不是那种一眼能看清底牌的合作者。他越显得稳,越显得有章法,反而越让人不敢大意。
因为这类人往往不会只走眼前一步,他们的麻烦,不在于眼下有多闹,而在于后面会一路牵出多少东西,谁也说不准。
这才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林音听着,却没有立刻附和。